风声是蒯玉书带上楼来的。
他掩上门,先给自己倒了碗茶,嗓子压得低:行舟,经理处放话了。
说特别费那桩案子,单据本身没毛病,毛病出在验印——验印那一环,有人的手不干净。
库房外添了双岗,盘库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。
桂慰堂让人堵到了墙根,反手一瓢,把水搅向了流程。
全本部的密电拨款单,验印都打译电科过。
这话放出去,等于把一盆炭火,端到了译电科的门槛上。
方鉴清从里间出来,印把子还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荒唐。
官腔先摆上,底气却是虚的,我科验的是格式、是密押。
数目上的事,几时归我们管过?
科长,话是这么说。
蒯玉书赔着笑,可上头眼下只许查泄密,总得有个环节交出去顶数。
账,是经理处的;数,是稽核处的;数来数去,可不就剩个验印。
他眼角往窗根底下溜了一溜。
陆行舟靠在窗根的旧藤椅里,抱着茶缸,像睡着了。
缸里的水早凉透了,方才那几句话,倒是一字一字,都在他心里过了秤。
慌什么。
半晌,他慢吞吞开口,章程没长嘴,存根会说话。
蒯先生,劳驾,把柜子底下那几捆搬出来,晒晒太阳。
当天夜里,译电科的灯亮到三更。
柜子底下的存根搬出来,陈灰扑了蒯玉书一头一脸。
他连打两个喷嚏,边拍褂子边数落:我说行舟,这些老纸你锁得比金条还紧,樟脑味都腌到骨头缝里去了。
纸比人经放。
陆行舟接过来,搁到灯底下,人老了会糊涂,纸不会。
陆行舟把三年的存根一捆捆解开,又一捆捆扎上。
麻绳解了一地,灯芯剪了两回,茶缸里的枸杞续到第三道,淡得没了颜色。
收单时刻、验讫时刻、编号、骑缝章,一张不缺,一格不空。
这些纸,他一张一张攒了三年。
攒的时候,满科背后笑他陆咸鱼盖个章都要留条尾巴;眼下用起来,张张是挡刀的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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