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被请进大帐,见帐内灯火摇曳,曹仁面铁青、按剑横陈,荀攸便知出了天大的变故。
他不上前多问,只向亲兵要了一卷荆州水路舆图,在漆案上缓缓铺开。
跳动的灯火下,荀攸那双枯瘦而锐利的眼睛扫过地图,指尖重重地点在襄阳南面的三道水口上:
“周瑜此来,他是要让城里的刘备看到水路未断、襄阳犹可守。
我若继续围城,他便断我粮道;我若撤围打水军,刘备就能从城里杀出来。
江东这一手,名义上是救刘备,实则是要借此机会,在荆州埋下一颗钉子。”
曹仁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灯油剧烈晃动,咬牙问道:“打,还是不打?”
“不能打。”荀攸将视线从舆图上收回,语气绝决,“我们与刘备在襄阳城下已厮杀两旬,士卒疲惫。
此时再去碰周瑜锋芒正锐的水军,便是三面受敌之危。
眼下唯有先退守樊城。
刘备已是强弩之末,他不敢追,也没力气追了。”
曹仁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,重重一哼:“好个孙仲谋!
好个周公瑾!”
荀攸将舆图一点点卷起,冷冷道:“将军不必动怒,这,还只是江东布局的开始。”
当曹军解围退兵的消息传到襄阳城头时,刘备正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旧铠,坐在砖石剥落的北门城墙上,与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卒一道咽着拉嗓子的稀粥。
孙乾一路小跑上城,将密信递了过去。
刘备接过信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又从头抚摸着字迹看了一遍,这才将手中的木碗缓缓放在脚边。
城头上守了数月、早已面如死灰的老卒们见主公神色凝重,一时间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四周鸦雀无声。
许久,刘备缓缓站起身来,转过头对孙乾说道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:“江东的船……到了。
襄阳,能喘一口气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城头上荡开。
一个鬓角斑白、抱着断刀的老卒愣了半饷,忽然一屁股蹲在地上,抱头嚎啕大哭起来。
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有无边无际的酸楚。
刘备走上前去,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老卒单薄的肩膀,又转头对孙乾道:“请军师上城。
有些事,咱们要重新盘算了。”
孙乾躬身领命而去。
刘备独立于凛冽的风中,望向南面天际低垂的铅灰色重云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周瑜那百条黑帆大船,绝不是为了拯救他刘玄德而来的,那是江东扼住江陵水道的铁钳。
可是眼下,濒死的襄阳太需要这口活命的气了。
至于这口气里是不是裹着江东的毒刺,他已经根本无暇顾及。
本章已完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