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八年,正月初七。
许都,许昌宫。
入夜后,许昌宫内便沉寂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曹操自外营调来的七百余名精锐禁卫,将整个宫城团团守御,冷冽的甲胄碰撞声在严冬的夜色里时远时近地回荡,沉闷而肃杀。
殿角悬挂的铜鹤香炉中,正散发着前殿残存的沉水香气,灰白色的烟缕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细细的一线,升至半空,便悄然消散在阴暗处。
汉帝刘协正靠在寝殿窗沿下的木榻上,掌中握着一卷发乌的竹简,许久未曾翻动一下。
简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,那是《史记》中的《吕后本纪》。
伏皇后静端坐在侧边的绣墩上,借着微弱的灯火缝补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御袍。
她的针脚走得极慢,每一针刺穿厚密的布面,都要微微停顿片刻。
殿内仅点着两盏油灯,灯芯剪得极短,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两人的面庞,根本照不到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
在那片阴影里,一名老太监微微佝偻着腰身,屏息伫立,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木雕。
老太监姓王,服侍刘协已有二十余年。
从洛阳的滚滚浓烟到长安的离乱困顿,再从安邑的凄风苦雨到如今这许都的深宫高墙,他始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天子的饮食起居。
宫里的宿卫换了一批又一批,最终全变成了曹操的眼线与亲信,唯独这老太监被留了下来——盖因他在曹操眼中不过是个不懂兵谋、不干朝政的废人,与殿角那尊铜香炉并无二致。
可正是这个看似卑微无能的老老太监,当年冒着诛九族的干系,替刘协送出了那封染血的衣带密诏。
王太监静静等待伏皇后手中的缝衣针再次停顿,方才悄无声息地向前迈出两步,双膝一软,无声地跪倒在榻前。
他将声音压至极低,细若游丝:
“陛下……老奴今夜在后殿耳门当值,城外驿馆里一名管事的小黄门,趁人不备给老奴塞了一封密信。
他说……车骑将军吕布,已于正月初三在下邳城南誓师讨贼!
其传檄天下,痛陈曹操私通鲜卑、挟持天子、残害忠良等大罪。
如今吕布麾下四路大军已拔营出击,朝中原而来。”
偌大的寝殿内,陡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铜鹤香炉里那缕沉水香正巧燃到了尽头,断裂的香灰跌落在冷灰上,发出极轻微的微响。
刘协面无表情,那只紧紧按在竹简上的手却在不自觉地发力。
他缓缓低头,冰冷的目光落在大字“吕后”二字上,许久未曾挪开。
他忽然回想起多年前。
那时董承尚在人世,董贵人亦未被剥夺性命,他还能在后殿之中借着看画的由头将董承召来,把血写成的诏书暗藏于玉带之中。
那一夜,伏皇后亦是坐在眼前的灯火下,一针一线将诏书缝入衣带的衬里。
针线是王太监冒死从尚衣局偷运出来的,丝线则是伏皇后截取自己的青丝搓成。
缝到最后,皇后的纤手被扎出了数个渗血的针眼,她将指尖含在口中,抬头看他时眼眶通红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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