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八年,正月中旬。
许都。
伏皇后从禁宫深处递出的密信,是叠在一件发黄的旧御袍衬里带出来的。
入宫看诊的老稳婆每月要进宫两趟,给御府令与太官令的宫女调理妇障。
守卫宫门的那队曹军宿卫日日见她,起初查得甚严,久而久之见不过是个提着药囊、满脸褶子的小老太太,搜检便一日松似一日。
那件旧袍子是当年伏皇后随圣驾自长安一路颠沛流离时穿过的,领口与袖角早磨出了毛边,布质粗糙,唯独里衬的针脚极细极密,全然看不出曾被挑开又重缝的蛛丝马迹。
密信藏在里衬夹层,并非厚重的竹简,而是一极薄极轻的帛片,上面唯有凭女子发丝蘸墨写下的七个小字:
“吕布已动,可图之。”
国丈伏完收到这件旧袍时,正独自一人坐在后园的暖阁里对弈。
他屏退左右,亲自掌着剪子将里衬小心翼翼地剪开,捏出那张微小的帛书。
他将帛书平铺在棋盘上,借着残存的烛光凝视了许久,直至眼眶发酸,方才将其凑到油灯火焰之上。
火苗舔舐着帛书,转瞬化作一缕黑灰。
伏完伸出枯瘦的手指,将那抹灰烬在棋盘的纵横格线上轻轻抹平,随后捻起一颗黑子,重重叩在局中。
这一夜,许都的风雪未停,伏完也终夜未眠。
三更时分,他换上了一身寻常商户穿的麻布旧深衣,避开街巷间巡逻的禁军马队,悄然从后门潜出。
他贴着漆黑的墙根兜转穿过了两条幽深的小巷,侧身闪进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败小院里。
院内屋舍低矮,屋檐下悬着一盏破旧的麻布灯笼,正迎风晃荡。
屋内已有老卒在等候——那是周仲。
周仲早年曾在朝廷屯骑营中充任队率,当年董卓之乱时,曾率麾下死士紧随伏完鞍前马后,一路护送圣驾从长安杀出重围直奔许都。
后来屯骑营被曹操暗中解散,周仲便领着一众老兄弟隐姓埋名落户许都,在城外驿馆谋了个照看马匹、扫除厩舍的差事。
他手底下如今聚集着十七八号人,清一色皆是当年屯骑营退下来的百战老卒。
这些人如今分散在许都四门的驿馆、草料场与粮仓里,做着最卑微、最不受人瞩目的粗活。
伏完推门而入,周仲赶忙侧身相迎,两人不曾有一句寒暄。
伏完开门见山,将宫里皇后的意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周仲盘腿坐在冰凉的土炕上,听罢久久未曾发声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胡茬,沙哑着嗓子道:
“国丈,若要在城内举兵行刺或劫狱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
宫城外驻扎着七百名曹贼禁卫,且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。
城外营寨虽调走不少人马,可一旦许都有变,曹操自汝南调一军骑兵回防,不过半日路程。
凭咱们这十几把老骨头,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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