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养父的沉默(2/4)

天亮鸟没活过来,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凉硬的身子,哭得背过气去。

他抱着她,一句话没说。

他心里想的却是:这样的孩子,往后要怎么在这世道里活。

后来他把她养大。

教她读汉人的词,由着她的性子,舍不得让她沾一点脏。

领事馆那间译电房,是他替她挑的最干净的活计——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,和一堆没有温度的电码打交道,见不着血。

她是他这半生里,唯一没算计过的一样东西。

旁人他都当棋子摆,唯独这一个,他想留着,当个人。

可他终究还是把她推进了这里。

调她进七十六号做翻译,是他亲手签的调令。

他跟自己说:历练。

他没跟自己说的是——他要一根探针,一根伸得进那家书店、又不惹人起疑的探针,而满城上下,只有樱子这一根,最干净,最趁手。

这些日子,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变。

回家越来越晚,话越来越少。

从前她进门先喊一声“父亲”,如今常常闷着头就上了楼。

有一回吃饭,她盛着盛着,手停在半空,眼睛直直地望着桌上那盘红烧肉,望了很久。

他问她怎么了,她回过神,说没什么,想起一句词。

他知道她想起的不是词。

是那间地牢里,那个念着词挨打的人——念的,恰好是她跟那卖书的掌柜聊过的同一阕。

她夜里睡不安稳,他起夜时听见她屋里翻身的动静,一宿好几回。

她案头那叠彩纸,好些天没动过了;从前她一得空就折纸鹤,折了一串一串挂在窗前,如今那串纸鹤积了灰,一只也没添。

一个人心里的东西开始塌,是有声气的。

他听得见。

佐藤重新坐下,摊开那本黑皮册子。

他在心里,像盘一局棋,冷冷地过樱子这颗子。

动摇了。

这是隐患。

一个动摇的探针,今夜能放走一个女学生,明夜就能把这座魔窟的门,给别人留一道缝。

养出一条回头咬主人的狗,是养狗人的耻辱。

按规矩,这样的人,该换。

可他不能换,也舍不得换。

换掉樱子,那家书店就断了唯一一根伸得进去的线。

深水里那条鱼,他寻不着第二个饵。

这半年,他撒过网,下过饵,亲自与那掌柜对过一盏茶——那人卸力卸得干净,滴水不漏,他量不出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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