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鸟没活过来,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凉硬的身子,哭得背过气去。
他抱着她,一句话没说。
他心里想的却是:这样的孩子,往后要怎么在这世道里活。
后来他把她养大。
教她读汉人的词,由着她的性子,舍不得让她沾一点脏。
领事馆那间译电房,是他替她挑的最干净的活计——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,和一堆没有温度的电码打交道,见不着血。
她是他这半生里,唯一没算计过的一样东西。
旁人他都当棋子摆,唯独这一个,他想留着,当个人。
可他终究还是把她推进了这里。
调她进七十六号做翻译,是他亲手签的调令。
他跟自己说:历练。
他没跟自己说的是——他要一根探针,一根伸得进那家书店、又不惹人起疑的探针,而满城上下,只有樱子这一根,最干净,最趁手。
这些日子,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变。
回家越来越晚,话越来越少。
从前她进门先喊一声“父亲”,如今常常闷着头就上了楼。
有一回吃饭,她盛着盛着,手停在半空,眼睛直直地望着桌上那盘红烧肉,望了很久。
他问她怎么了,她回过神,说没什么,想起一句词。
他知道她想起的不是词。
是那间地牢里,那个念着词挨打的人——念的,恰好是她跟那卖书的掌柜聊过的同一阕。
她夜里睡不安稳,他起夜时听见她屋里翻身的动静,一宿好几回。
她案头那叠彩纸,好些天没动过了;从前她一得空就折纸鹤,折了一串一串挂在窗前,如今那串纸鹤积了灰,一只也没添。
一个人心里的东西开始塌,是有声气的。
他听得见。
佐藤重新坐下,摊开那本黑皮册子。
他在心里,像盘一局棋,冷冷地过樱子这颗子。
动摇了。
这是隐患。
一个动摇的探针,今夜能放走一个女学生,明夜就能把这座魔窟的门,给别人留一道缝。
养出一条回头咬主人的狗,是养狗人的耻辱。
按规矩,这样的人,该换。
可他不能换,也舍不得换。
换掉樱子,那家书店就断了唯一一根伸得进去的线。
深水里那条鱼,他寻不着第二个饵。
这半年,他撒过网,下过饵,亲自与那掌柜对过一盏茶——那人卸力卸得干净,滴水不漏,他量不出分量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