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家什么都不必编,只把他干的事摆齐了——他连一句“血口喷人”都喊不出口。
他输给了真相。
而真相,是他自己写的。
离沪那日,落着小雨。
万啸卿没让人送。
他一个人在空了大半的账房里坐着,留声机咿咿呀呀转着一出《捉放曹》,唱到“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”,他抬了抬眼皮。
他想不通的,不是南京那个空位子。
枭雄一场,起起落落他见得多。
他想不通的是另一桩——是谁,在这个节骨眼上,把那本账,恰好递到了佐藤面前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那些脸一张张过。
秃鹰的残党?
没这脑子。
军统?
递不进佐藤的案头。
他想起当年审糜振邦,那小子临死吐的一句话——军统里,还有一条更大的鱼,代号带亮字。
那条鱼。
这两年,他疑过站长,疑过雷震虎,疑过好些人,却总也捞不上来。
它在深水里游着,安安静静,看着他这条老鱼被人一网兜走。
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雨,喉咙里泛出一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。
他离那条鱼,说不定近得很。
近到擦肩而过,近到同桌喝过茶,近到那张脸,兴许就在他这两年见过的、记不清的某一张里头。
可他到底没认出来。
一辈子在人堆里挑鬼,眼毒手狠,多少条命断在他一句话上。
临了栽跟头,栽在自己养大的那窝狗身上,被一个比他更冷的东洋人一脚踢开——踢得他连是谁在背后使的劲,都摸不着。
如今,他再没机会去捞那条鱼了。
这座他熬了两年心血的上海滩,从今往后,是别人的猎场。
留声机转到头,唱针空空地刮着。
万啸卿站起身,把大衣搭上臂弯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转身走进雨里。
万啸卿走的消息,是小邓卖报时听来的。
“掌柜的,你说怪不怪。”他抖着一身雨水,凑到柜台前,“七十六号那位万头子,说走就走了,去南京做官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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