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寻得着的寻,寻不着的,原价奉还。”陆行舟把词集搁上桌,“先生的匣子,在白小姐那儿。”
“匣子送她了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东西到了先生手里,匣子就算物归原主。”
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纸包的,拆开,抽出一支,双手递过来:“匣子没了,委屈先生,抽包装的。”
递烟的手很稳。
指节一层薄茧,偏在虎口里侧——握笔磨出来的位置。
陆行舟双手接了,没点,搁在茶碗旁边。
“老朽做了二十年笔政。”老者自家点上一支,烟雾后头一双眼睛不浑,“写过的社论摞起来比人高。
前半截骂人,后半截替人圆谎——圆到去年,这支笔,捧不动了。”
他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像给排字房念清样。
“和平救国四个字,老朽写过不下百遍。
写到后来,纸上是和平,眼里是征粮、抓夫、封江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报馆里的老规矩,标题做得再响,内文对不上,读者迟早要退报。
老朽这份报,办砸了。”
“先生今日来,是退报的意思?”
“是补一条更正。”老者说,“更正要登,得赶在停刊前头。”
陆行舟不接这句,只把茶碗转了半圈:“先生要的是什么?”
“一条水路。
两个人,一份纸,送到南边去。”
“什么纸,要劳动先生亲自过江?”
“能翻天的纸。”老者把烟蒂摁进茶碟,“翻不翻得成,看它几时见天日。
见得早,是一味药;见得晚,是一沓废纸。”
“两位。”陆行舟替他续了茶,“还有哪一位?”
“外交系里一位老弟,蒉延笃,谈判桌上执笔的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那份纸,一大半出在他手里。”
楼下舞曲换了一支慢的。
老者隔着栏杆望舞池,像望一片同自己不相干的灯火。
“先生不必问老朽是什么人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这条回头路,是拿旧罪铺的,铺到哪里算哪里。
先生只当渡两件货,不必渡人。”
“话,我带到。”陆行舟起身,把那支没点的烟收进口袋,“船,不归我管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者也起身,长揖到底,“门口卖栗子的,这个月换了三拨人。
先生下楼,走账房那边的梯子。”
下楼走的是账房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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