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回电,措辞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封都硬。
那头也嗅到了的味儿。
字里行间,连英美两个字都隐隐透了出来——重庆怕的,是日本人这一刀,砍向的不是苏俄,而是太平洋对岸。
整封急电,拨开客套,只剩一句要紧话:不惜代价,核实。
代价这两个字,陆行舟在灯下坐了半宿,一个字一个字地掂。
军统的代价,是钱、是人、是命——这些他见得多了,也花得起。
可他心里另立了一本账。
这回的不惜代价里,他自己划掉了一样东西。
那个爱折纸鹤的姑娘,不算在内。
去年那一遭,为着不动她,他把自己搭进去当了回诱饵,在雷震虎的枪口底下走了个来回,差点没能全须全尾地退出来。
那条线,他是拿命守过的。
守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:有些路,近是近,可近路底下埋着一个人的命,那就不是路,是坑。
领事馆的密电里,一定压着最快的答案。
那扇门后头,坐着佐藤;佐藤手边,是替他译电、替他续茶的樱子。
推开那扇门,半年的功夫、一条命的赌,兴许一夜就有分晓。
他不推。
不碰核心,就从边角料下手。
这话说着轻巧。
整座上海,想探虚实的,何止他一个。
军统在探,重庆在探,连日本人自己的军部里,几派人马也各揣着心思。
可这些人的眼睛,齐刷刷盯着那口最深的井——领事馆的保险柜、佐藤的私章、宪兵队的密令。
井口守得铁桶一般,谁伸手,谁掉进去。
陆行舟偏不看那口井。
他看井沿上溅出来的水花。
一桩天大的军国决策,自上而下,落到底层去执行,总要漏。
漏在军需的账上,漏在码头的调度里,漏在洋行的算盘珠子上,漏在一张旧报纸的中缝广告里。
这些碎屑,散在明处、半明处,谁都摸得到,却没人肯弯下腰,一片一片把它们捡起来,再拼到一块儿去。
拼这个,是他天生的手艺。
旁人看一眼就忘的东西,进了他这双眼睛,便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,永不褪色。
他吹熄了半支烟,闭上眼,脑子里摊开一张南洋的海图——从台湾往南,菲律宾、马来、婆罗洲、荷属东印度,一路铺到澳洲的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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