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这表,他一天要上好几回弦,上得又快又匀,是刻在骨头里的一个懒散做派。
自那夜弦断,他再没上过。
坏了的表,他照旧揣着,贴身。
有些东西,停了,反倒比走着更要紧。
他拧开表盖。
夹层里,那卷从不离身的胶片旁边,卧着一只纸鹤。
白纸折的,翅膀压得软软的,一只高,一只低,歪着脖子。
有一只翅膀上,留着一小团洇开、又干了的水渍——那是他落下去的,唯一的一滴。
这是她折的。
那天她搁在柜台上,问他:行舟君,你看它,会不会飞。
他说会。
他把纸鹤从夹层里轻轻取出来,托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弯下腰,把它放在树根底下一处背风的凹里,摆正。
“还给你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这只会飞的,是她的手艺。
她答应过要教他折会飞的。
她嫌他笨,说他折出来的都一个翅膀高、一个翅膀低,飞不起来。
他说,歪就歪吧,歪的,才飞得远。
她还没来得及教。
这只鹤,该还给它的主人。
怀里还揣着另一样。
也是一只纸鹤。
纸都黄了,脆了,折痕软塌塌的,一看就是个孩子的手笔——尾巴短,头也没捏尖,怎么拽都不会动。
这是樱子小时候折的。
夹在一本旧《漱玉词》里,一并到了他手上。
送东西来的,是佐藤的人。
樱子的遗物,佐藤命人清理。
那本《漱玉词》,本是从他铺子里赊出去的,佐藤查过赊账的底,命人原样送还——连同夹在里头的、她小时候那只不会飞的鹤。
佐藤到底知不知道这书对她意味着什么,知不知道送书的手,正把一样东西还给他找了两年的那条鱼——陆行舟看不透,也不敢去想。
他只知道,这只不会飞的鹤,他得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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