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这担水,昨儿两分,今朝就要三分,抢啊你?
姚曼丽堵在吊脚楼的板梯口,一手叉腰,一手戳着那两只晃荡的水桶。
重庆话她学了小半年,学得半生不熟,一急就往回漏上海腔,一句话川沪各半:三分?
你莫豁我——我又勿是刚下船的水客。
挑水的棒棒姓覃,叫覃水生,把光溜溜的扁担往肩上一颠:陆师娘哟,你说的是黄历上的价钱喽。
坎陡,水远,米都涨疯了,我这一百二十步梯坎爬上来的力气,就不兴涨?
坎陡怪我啊?
她眼睛一横,你少跟我拿石梯坎说事。
李家嫂子请你,还不是两分半一担。
覃水生咧嘴:李家嫂子住三楼,你屋在五楼。
曼丽噎了半息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分半:两分半,往后你天天来,风雨勿断。
桶给我担到灶屋门口——莫像上回,撂在梯坎当中,害我自家拎上去。
覃水生接钱,乐了:要得!
陆师娘会过日子。
会过日子。
这四个字,如今是姚曼丽的命根。
从上海撤到重庆,隔着大半个中国的兵荒马乱。
到了这雾罩子里的山城,头一样学的不是爬坡上坎,是算账。
法币一天一个价,早上一块钱买得着的米,晚上就得多搭两毛。
她把陆行舟那点少校薪饷掰成八瓣花,压箱底的几块银元舍不得动,只等着钞票再毛下去的那天。
米,她囤。
盐,她囤。
连桐油、火柴,都趁着风声没起、价钱没窜的当口,一篓一篓往吊脚楼里搬。
她还有一整套省钱的板眼。
买肉专挑散场前,那阵子案板上的边角肉贱卖;打油拎着自家竹筒去,比铺子里的瓶装省一成;连纳鞋底的线,都是拆了破线袜一根根捻的。
邻居笑她抠,她不恼:钞票一天不如一天,日子过不过得走,看的就是这一分一厘。
石梯坎爬得腿肚子发酸,她照样爬,为的是坡底那家米铺,一斗比坡上便宜三十文。
当家的,你晓得伐,夜里她扒着算盘珠子,茶馆掌柜说,下江人越涌越多,米价还要窜。
我这两担米摆到年底,就是两担金子。
陆行舟趴在八仙桌另一头,就着一盏昏灯翻他那些公文,嘴里着,心里另起了一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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