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折不好鹤的孩子,一个总把翅膀折得一高一低的姑娘。
到末了,她折出了会飞的那只,留给了他;她小时候折不动的那只,兜兜转转,也到了他手上。
像是把她一辈子折过的鹤,都交到了他这儿。
替她带。
也替那个失了女儿的老对头,带。
那个人这辈子按律办过多少人的死,独独在自己女儿这道坎上,把一世的清名都搭了进去,到头来一样没保住。
仇是仇,可这一只小时候的鹤,他也得替他,好好收着。
他把那只黄脆的小鹤,小心地塞进怀表的夹层,搁在原先那只会飞的鹤空出来的位置上。
胶片还在。
那片她夹在书里、干枯了的樱花瓣,也还在——从前在,往后,也一直在。
从今往后,这方寸夹层里,长住一片樱花。
他合上表盖,贴身放好。
那本《漱玉词》,他要带上路。
他在树底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风过,绿叶哗啦啦地响。
那几朵迟开的白抖一抖,没落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进铺子。
撑一把油纸伞,进门先敬个礼,一口官话字正腔圆,只尾音上压着点东洋腔,问他:先生,这条街,可有卖旧书的。
他往里一指。
她道了谢,进来,一待就是一下午。
从此,一个下午,又一个下午。
他想起那间霉味重重的旧书铺,想起他替她泡的那缸难喝的枸杞茶。
她嫌苦,皱着眉,还是一口一口喝完,说先生泡的,苦也是好的。
他想起她念词,念李清照,念得磕磕绊绊,把那串叠字念成走了调的音,他忍不住笑,她也不恼,红着脸再念一遍。
他给她讲项羽,讲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,讲那个兵败的人宁可自刎,也不肯过江东。
她听得很静,静得像把这几个字,一个一个,收进了心里。
他想起有一年樱花开,她当闲话似的提过一句老话:樱花只开七日,开足了就落,一朵不肯多留。
那时他没敢多接,只低头替她续茶。
如今他懂了——她那一句,早把自己这条命,说给他听过了。
他没听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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