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库的签子是方鉴清亲手批的,活却点到了陆行舟头上。
八月末,伏天的尾巴还盘在山城不肯走。
译电科历年的卷宗要从旧楼底层挪进后坡新修的库房——底层返潮,雨季一过,墙根一层白霜似的碱花,再搁下去,纸都要沤成豆腐。
章程写得明白:一册一点,一页一数,点讫贴签,经手画押。
这等活,费眼,费汗,不出功,也不出错。
蒯玉书把他往库房门口一让,笑得热络:“行舟老弟,这细致活,科里数你稳当。
我这双老眼,数到五十页就打架喽。”
“蒯兄折煞我。”陆行舟拱手接签子,“数纸这一行,干一天,混一天太平饭,求之不得。”
方鉴清背着手来点了个卯,官腔照例先把干系摘干净:“移库是本部统一章程,不是我译电科要折腾。
点仔细些——少一页,亏空的可不止一页纸,你我都兜不住。”
“科长放心,卑职连纸毛都给它数齐。”
底层库房像口闷甑子。
两个杂役光着膀子抬箱进出,汗珠子砸在青砖上,一落一个印。
陆行舟把枸杞茶缸往条凳上一搁,守着桐油灯,一册一册往下过。
电报底册,誊录簿,签收存根。
翻页,数数,登记,贴签。
灰扑扑的活计,他做得心平气和。
晌午蒯玉书踱进来送凉茶,顺嘴带出几句科里的闲话,谁又往处座跟前凑了,谁的调令批得蹊跷。
陆行舟捧着茶只管点头,一句不接。
蒯玉书讨了个没趣,又笑呵呵踱出去了。
过到第三口木箱,抬出来一册蓝布面的旧档。
封皮霉出一圈白花,签条上的字倒还硬朗:民国二十七年,武汉,缴获敌谍文件汇存。
武汉撤退前抢运出来的老底子。
一路水陆颠到重庆,进了库,四年,怕是再没人翻过。
章程要数页数。
他一页页翻。
这一册里贴的全是剪报。
汉口几家报纸的中缝,一条条寻人启事、售屋启事、寻物启事,裁得方方正正,贴在毛边纸上,边上有破译官蝇头小楷的批注,红蓝铅笔勾得密密麻麻。
那是敌谍当年在汉口用熟了的路数:讯息不走电台,走报纸中缝。
明面上是寻亲觅友,骨子里另有一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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