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长,我跟您交个底。
我这人没别的本事,就一样——胆小。
沪上那摊子,我是真吓破了胆。
天天觉睡不安稳,做梦都是特高课的人来敲门。
一纸调令把我调来重庆,我谢天谢地,跪下磕头都情愿——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。
他抬起头,苦着脸:是谁的人?
科长,我谁的人都不是。
我就想在您手底下,安安稳稳译我的电报,领我那份饷,月底给宁波乡下的老娘寄俩钱。
楼上那些大人物,我一个都不认得,也……不敢高攀。
要说是谁的人——他咧了咧嘴,把话往回收,我就是您方科长手底下一个跑腿的。
这总没错吧?
这话听着是表忠心,实则半点没往楼上那几派沾。
科长手底下跑腿,是本分,不是站队。
方鉴清盯着他看了半晌,话头一转,放缓了些:这样,改日我引你去见见楼上那位。
人认识了,往后有靠山,路好走。
这是往前又递了一步——认了那位处长,就是站了那道队。
陆行舟脸上的为难更浓了,连连摆手:使不得使不得。
科长,我这点道行,往大人物跟前一站,话都说不利索,没得给您丢人。
再说……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交底,又像求饶,我一个新来的,还没立稳脚跟就攀高枝,旁人嘴里怎么编排?
倒累了科长您的名声。
您让我先老老实实译半年电报,成不成?
一句累了您的名声,把球又踢回给了方鉴清。
科长要是执意引荐,倒成了他自己拉帮结派、明目张胆掺沙子。
方鉴清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陆行舟就任他看。
眼神放空,肩膀塌着,活脱脱一条被吓破了胆、只想找个塘角缩着的鱼。
这一答的妙处,他自己清楚。
他没说我是您的人——那是把楼上另几位得罪光;也没说我谁都不靠——那话听着清高,清高在重庆是催命符。
他只说:我怕,我只想安稳,我不敢高攀。
把不站队这桩事,裹进了一个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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