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怂鱼。
立过大功,却半点不端着;见了谁都作揖赔笑,谁递句话都点头哈腰;分派功劳的时候,头一个把自己名字划掉。
电讯处那边有人探过他,行动处那边也有人探过他,连中统埋在报馆的耳目,都递过话来。
探来探去,各方得的是同一个结论:这鱼,怂、蠢、好用、无害。
谁都想慢慢拉,谁都懒得设防。
科长拿他当块顺手的抹布,蒯玉书拿他当迟早养熟的自己人,连墙外那家,都琢磨着这软骨头哪天能撬过来递两笔沪上的旧账。
人人心里都给他留了个位子,人人都觉得,这条鱼,早晚是我的。
在这座人人被逼着选边、选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雾都,陆行舟靠着一手谁的队都不站,反倒把脚跟,稳稳当当扎进了泥里。
没人知道,这条塘角缩着的鱼,看的是一整片水。
第七个傍晚,他照着一张夹在旧书里的字条,拐进较场口背后一条湿巷子,寻见一家《商务日报》的门市。
柜台后头,一个戴老花镜的清瘦老头,正就着一盏灯校报样,笔尖蘸着红墨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
陆行舟走上前:劳驾,我托人排的那份讣告,校样出了没得?
我姓陆,上海来的。
老头头也没抬:上海来的稿子,得压三天。
这年月雾大,字都看不真。
雾大,陆行舟顿了顿,心里得亮。
老头这才搁下笔,推了推眼镜,拿一口川东腔,慢慢道:亮堂人,才敢走夜路。
对上了。
老周不在了——还押在上海的牢里。
重庆这根单线,另有其人,眼下还没露面。
柜台后头这位,只是组织派来引路递话的。
嵇仲甫,报馆里一校就是二十年的老校对,红笔磨秃了一支又一支。
谁能想到,组织在这雾都替他递头一句话的,是这么一个抠错别字的糟老头。
嵇仲甫领他进里屋,倒了碗老荫茶,也不寒暄,只把上头捎来的话,一字一句转了。
小陆,我一个跑腿递话的,就带两句。
上头说——有一份名单,人命关天。
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搁,细底,去朝天门半坡一爿纸行,找管账的。
暗号门路,都写在这纸上,看过就烧。
名单。
轻飘飘两个字,压得陆行舟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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